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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

悬浮的尘与时光 杜隐鹤 4202 2018-08-03 15:47:15

  在四月,有两件事让我记忆深刻。

  第一件事,是学校东北角,靠近水房和女生厕所的一片樱花开了。

  那片樱花大约有半亩,稀稠不均地栽种了大大小小几十颗樱木。四月是樱花的花期,现在天气尚未完全转暖,樱花却已经争先恐后地盛开了。花开之后,我便经常去水房向水房大爷借个板凳坐在旁边看。有时一坐就是半下午,课也不上。当时我已经在学业上树立了难以撼动的权威,期末联考全市第三的成绩让学校再也找不到理由介入我的选择。只有班主任还时常苦口婆心、语重心长地劝我,要给全校学生做个好榜样。可惜我没兴趣。

  我不去上课的时候曾筱婉几乎每节课班空都会穿过三千平米的大操场来樱花林这儿找我,然后说没几句话就要再次穿过操场爬上六层楼回教室上课。当时我们的关系已经人尽皆知。母亲告诫我说,注意分寸。

  我问曾筱婉为什么这么傻,她憨憨地笑说她已经渐渐习惯了。

  我说习惯了什么?

  她说习惯了上课扭头就能看到你。

  我说,哦。

  她说,但是你不去上课我就看不到你,心里就着急想要看到你,所以我就跑下来看你一眼。

  我说你可以趴在窗户上看,也一样能看到。

  她憨憨地笑说,看不真切......

  第二件事,就是四月中旬骆君虔转学过来,紧接着四月下旬杨潭转学过来。

  那时候我们虽然在同一个班,但互相并不熟悉。骆君虔来到没多久就露出了他的本性,和本校为数不多的几个混混搞在一起。而杨潭则在短短的时间内,以文静的性格、娴雅的气质、优异的学习成绩、出众的外表与天生的亲睐人的能力,在班里赢得了极大的赞誉与声望。这些我都看在眼里,但当时确实没有产生任何一点异样的感觉。

  当时包括我在内的所有人不约而同地认为她和骆君虔绝对没有半毛钱的关系,然而事情的发展却又远远出乎我们的料想。

  四月很快地过去了,樱花谢尽,我又恢复到正常的生活中。而在此不久后,一件事情的发生打破了我宁静的生活。

  打破我宁静生活的这件事的结局是死亡,是我亲身经历的第一次人的生命在尘世的陷落。在动笔之前,我曾很仔细地考虑过到底要不要把这件事写出来,因为在冗杂的记忆中揪出这么一段并不愉快的往事对我也是一种折磨。但综合地考虑到这件事对于我的意义,我还是决定对它略写几笔。

  我们班级那时有一个叫付仲熙的男生,学习成绩一直很不错,人也长得十分帅气。他的性格矛盾性地呈现阳光开朗与阴郁内向两种质态,这与旁人迥然不同。在杨潭转学到这儿来之前,他有一批相当要好的朋友,和一批相当敌视他的对头。我对他印象最深刻的是他春秋两季常穿一件纯黑色带帽子的外套,胸前的拉链拉到咽喉处露出里面的一小块显眼的暗红色的秋衣,他下身会穿一条黑色裤子或一条灰色带一点白色绿色的裤子,脚上蹬着一双普通的黑色球鞋。值得提一句的是:他在学校从来不穿校服。即使十几年过去,我对这个叫付仲熙的男生的印象依旧十分深刻。这不仅是因为他的生命在我年轻岁月突然地陷落,更是因为这个人本身便分裂为两个人格。一者让他活,一者让他终难免死。

  他与世界的格格不入,让我第一次产生了一种错觉:他带着我故乡的味道......

  也正是这样一个男生,在杨潭来到学校不到一个月的时间里,爱上了杨潭。当然,因为他出色的伪装,在那件事情发生之前的相当长一段时间里,没有人认为他喜欢着杨潭。

  我也是直到后来,在一次与杨潭的谈话中无意提到这个被她作为禁忌在内心深处封存了十几年的人,她才不无难受地向我陈述了旁人所不知的一些隐秘。

  在那件事情发生之前,付仲熙曾一个人找到杨潭。时间大约是在那一年五月中旬的一天傍晚,地点是在距离学校大约一公里处的一条挺深的胡同里。那时杨潭刚从胡同里便宜的小理发店剪完头发出来,还没有把校服外套穿上,就看见一个眼眸深邃的男生向她走过来。她认识,叫了声付仲熙。

  付仲熙向她笑了笑,问她怎么在这里。

  杨潭笑说,这里的理发店比学校旁边的那一家要便宜些。

  付仲熙说,为了省几个钱儿?你不至于多走那么远吧?

  杨潭笑了笑,并没有再多做解释。

  付仲熙这时候把一封用粉色信封包裹的信递给杨潭,说:给你看看。

  杨潭问他这是什么。他说,你可以当做情书,也可以一封普通的示好信件。杨潭低头不说话。这时候付仲熙突然说,我希望你能够认真看看,我喜欢你杨潭,你也爱我是吗?你会接受我吧?

  杨潭被他这孟浪的话语吓了一跳,手足无措地说:抱歉同学,我不喜欢你。

  付仲熙说,不,你喜欢我,不喜欢只是你的错觉。

  杨潭说,你不要闹,我们没有恩怨。

  付仲熙说,我需要你答应我。

  杨潭说,那不可能。

  付仲熙说,你想怎么样?

  杨潭说,我不想怎么样,我只想安安稳稳学习。

  付仲熙说,你和我谈恋爱,我帮你学习,我成绩好。还有我家里有钱,我可以给你买很多东西的。

  杨潭说,同学,请你别侮辱我。

  付仲熙说,侮辱你?你怎么想的?

  杨潭说,我从没见过你这样办事情的,太愚蠢了!

  付仲熙说,你这样想的吗?你需要仔细思考了!

  付仲熙扭头走了。

  杨潭一句话没有说。

  第二天上午的自习课上,几乎从不来教室的骆君虔轻轻地推门进了教室。他在班级内所有人的注视下走到付仲熙的桌子前,将一把折叠刀插在付仲熙的课桌上。

  骆君虔说,你想死吗?

  那时候教室里的人都惊呆了。莫名其妙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又不敢出声打破森然的寂静。

  付仲熙依旧低着头抄写着东西,不说话也不抬头。

  骆君虔说,知道怕了?

  这时付仲熙才抬起头来,脸上洋溢着阳光的笑容。他说,你是谁啊?恕我眼拙没见过,报个姓名可好?

  骆君虔说,别装蒜!

  付仲熙说,告诉我吧,不然我真的不知道!今天,你这个拿刀的黑社会来找我,是以什么身份呢?

  杨潭起身走过去,拉着骆君虔的胳膊往外走。

  骆君虔把她拨开说你别拉我。

  杨潭说你想干什么?

  骆君虔说你说我想干什么?我要剁了这个孙子!

  杨潭说,咱走吧!我求求你!别闹!

  付仲熙这时候脸上的笑容僵硬了,他站起来,回身在后面的座位上拿起一个玻璃的水杯。

  骆君虔说,付仲熙你个狗日的我警告你......

  话还没有说完,付仲熙手里的玻璃杯啪嚓一声砸在了骆君虔脑袋上!

  众人的惊呼声中,骆君虔轰然倒地!

  血从他的额头不断地流出来,杨潭慌乱地扶着他的头,满手鲜血......

  付仲熙的右手被玻璃划了一道伤口,他衔在嘴里,左手拿了外套便一言不发地走出去了。

  这件事情尚未在学校里产生多大影响就被校方强力压制了下去。而杨潭和骆君虔的恋爱关系经过一系列的发酵,却在极短的时间里成为了人们口中最热门的话题。

  那之后,教室里的付仲熙和杨潭还是像以前那样,而骆君虔则被送往了谁也不知道的地方接受治疗。

  六月初,骆君虔回来了。

  他回来的第二天,付仲熙就被一群小混混围在学校外洗浴中心的后面毒打了一顿。

  可是付仲熙还是照常上学。脸上带着的伤痕,一点儿也不影响他在教室或是走廊里大声地与人交谈,大声地发出欢快的笑声。他还是像以前一样。杨潭告诉我,那之后,付仲熙还找过她几次,恳求她放弃骆君虔,和他在一起。

  杨潭拒绝了。

  付仲熙问她为什么。

  她说你不可能明白的。

  付仲熙说我比他有钱,我可以给你买很多东西,只要你喜欢。

  杨潭还是说,你这是在侮辱我。

  那是在六月十四号的下午,那天正是放完假规定返校的日子。我永远记得那一天。潭终其一生都想忘了那一天。那天下午三点多,我和曾筱婉一起回到学校,教室里已经有不少同学在认真地学习了。

  曾筱婉问我,作业有没有做完?

  我说没有。我对她说新剪的头发不错。

  她笑着谢谢我。

  我摇了摇头。我想她也很失落,我们走到今天这一步。

  四点多的时候,同学们大都到齐了。但是骆君虔和杨潭还没有到。付仲熙也没有来。

  学校规定四点半到校,四点二十五分左右,一个打扮得很漂亮、妆画得很浓的红裙子女人走进教室,径直走到了付仲熙的位置上坐下。

  大家都很惊异。

  直到有人不敢置信地指出:这个画着浓妆、穿着红裙子的女人就是付仲熙!

  没有人再讲一句话。

  曾筱婉拉了拉我的衣服,向后指了指。我回头看见后排几个女生正在低声啜泣。曾筱婉悄悄告诉我:那些哭的女生都是喜欢付仲熙的。

  付仲熙坐到座位上之后便没有再说话,这样沉默了大约有十分钟,他站起身来,走到和自己交好的几个朋友那里说笑打闹,可是那几个人很尴尬。他又走到后面,挨个儿搂住那几个哭泣的女生贴心地安慰了。才回到座位上,隔着老远拿捏着女人腔对曾筱婉说,班长,你喜欢莫初伊哪儿呢?

  曾筱婉不知所措,慌忙地看我。我示意她说话。

  她说,也没有,就是一种感觉。

  付仲熙笑了笑,说,那我真羡慕你们。

  我说谢谢。

  付仲熙又说,你们一定要好好在一起。有这个感觉不容易。特别是双方都有这个感觉。

  曾筱婉说一定。

  付仲熙又说,你说杨潭怎么会没有感觉呢?对我?

  我说,这不能强求。

  付仲熙又说,我自己知道自己对待爱情的方式太幼稚,可是最后也只有简单粗暴才能让我不那么遗憾。

  我说我不明白。

  付仲熙又说,我似乎明白了,那种感觉,那就是**的感觉,莫初伊你说是不是?

  我关注了一下其他同学,没有人发出声响。

  我说我不知道。

  付仲熙点点头,最后说,我走了,你们慢慢玩。

  所有人都抬起头,注视着他站起身来,扭动着腰肢走出门去,直到他清脆的高跟鞋声音慢慢消失在楼道中,也没有人能说出一句正常的话。

  那时我感觉,世界真不正常。

  半个多小时后,班主任匆匆忙忙走进教室,问付仲熙是否来过。

  大家说来过。

  班主任问他去哪儿了。

  大家都说不知道。

  班主任给门岗打电话,门岗保安说没有看见谁出校门。

  于是班主任发动全班男生出去找,学校的边边角角都要找!

  男生中唯独我没有去找,而是等在教室里,我已经预料到了将要发生什么。

  果然,十分钟后,一个高个子男生跑进教室,脸上的肌肉僵硬着,眼睛里满是惊恐。

  “付仲熙他......跳楼死了!”这个男生一字一句说。

  班主任听罢飞快地跑了出去!一阵莫大的惶恐瞬间笼罩了整个班级!紧接着,学校的领导纷纷出现,报了警叫了救护车,学校的老师极力维护各个班级的秩序。

  大约二十分钟之后吧,教室的门被人暴力地一脚踹开!骆君虔从外面疯了一样闯了进来!他双目赤红,气喘如牛,头发乱糟糟的,眼泪流了满脸!他脖子上青筋暴露!手里握紧了一把水果刀!显然正处于暴怒的状态。

  他颤抖着低吼:“付仲熙那个狗日的呢!”

  我平静地回答他,“死了。”

  他冲过来揪住我的领子,朝我怒吼,“你他妈别耍我!说实话!”

  我看了眼班里剩下的女生说,“你问她们。”

  曾筱婉站起来,哭着说,“骆君虔,付仲熙自杀了!”

  “啪!”骆君虔手里的水果刀掉在地上。

  他愣在当场!

  我问他怎么了。

  他不说话,低着头走出去。

  我跟出去。

  他坐在教室外的楼梯台阶上,埋头痛哭。

  我问他怎么了。

  他嘟哝着似乎是:

  “付仲熙那个狗日的!他把杨潭强奸了!他个狗日的......”

  我听不真切,但脑子里“轰”然一声巨响!眼前一片空白!我站不住,扶住身边的墙壁,一种莫名的恐惧,突然在我心头,诡异地升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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